影响力人物︱王铮校长(下)

        (五) 解读王铮时代的深中 

 

         王铮时代的深中,教师之间的人际关系比较单纯、松散,没有拉帮结派现象。除了工会属下的社团,我没有发现其他意义上的小圈子、小团体。大家来自全国各地,都十分珍惜这种在一起工作的缘分。深中有很多责任感极强、水平很高的老师。有些人很“牛”且不加掩饰,是因为他们在某些领域的确有学问或专长,或有高人一等的指导学生应试的本事,故在学生中享有一定的威望。

       深中是一个讲规则的地方,不流行潜规则。

       在校长负责制的今天,在许多校长被他们的教职员工们称作“老板”的时代(而某些校长们听了居然很受用,俨然一幅乡镇企业老板的模样),谁敢当面顶撞校长,他一定是不想在这个学校混了。在深中,我至少见过2次王铮校长在高三会议上被老师公开质疑的情形,很激烈的质疑。

        王铮校长曾当着几位老师的面,撕过市里某要员批的要求深中接收某“关系生”进深中的纸条,并扔进了垃圾桶。

        深中能有这样的氛围,应该感谢深中的前辈们形成了不畏权贵的传统。

        王铮的改革在当代的中国教育界无疑是大胆激进的。王铮为什么要“一意孤行”?他不知道改革和改革者面临的危险吗?深中这个深圳市唯一的省重点学校,只需轻轻掌舵,就能乘风破浪顺利航行,王铮为什么要担当这样不可抗逆的风险而改变航向呢?

        王铮认为在高中阶段,学生应该做些什么,对人生发展、对社会才是最有价值的。

      “要改就改彻底,否则什么都干不成”,王铮校长这样说。

        我相信王铮校长实施教改方案,一定是下了最大决心的。他洞察到中国经济改革30年来,滞后的教育体制严重地制约了青少年身心的全面、健康发展。绝大部分中学培养的是考试机器、书呆子和没有质疑能力的听话的顺民。这样的人一旦步入严酷的社会,如果不是生活在某种荫护下,将会受到严重的撞击。在这种教育体制下,要想培养创新性人才、有独立思考能力、有社会责任感的合格公民,几乎是一句空话。

        在09届学生毕业大会上,他提出过对深中毕业生们的两点期望:

        一要学会思考,二要有责任感。这两点期望正好与深中的培养目标吻合。

        也许深中的老师们都能理解王铮校长的实施教改的初衷,但受自身成长过程和从教阅历的影响,以及长期处在应试教育机制下形成的教育理念,还不是很习惯主动地参与到教改过程中去。就如何更有效地介入教改,得到的理论和技术上的指导也不够。虽然年轻教师们热情较高,但他们也同样也是在应试背景下成长起来的一代。

        王铮校长的课改,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实施的。

        8年后,深中的老师们对王铮校长怎样评价呢?

       “王铮从不记仇,不给老师穿小鞋”。

 

         “王铮廉洁,没有为自己谋私利”。

 

         “王铮不关心教师,也从不考虑为老师谋点福利”。(不知道有没有人关心在深圳无家无室的王铮?)

        “王铮是一个还没有从学生时代走出来的理想主义者”。

       “王铮搞垮了深中,他是深中历史上的罪人。”个别人还用“送瘟神”这样的字眼形容王铮校长的离任。

        在这8年中,有关课改的话题太多太多:

 

1、有一种观点认为:高中阶段的主要目的,就是考上好大学,至于能力培养、素质教育、责任感的养成在大学进行不迟。王铮的教改,只是把大学的一套、西方的一套生硬地移植到中学阶段罢了,这种形式上的改变,没有实际意义。

        我不赞同上述观点。

       学校应该尽力帮助学生考上理想的大学。但深中的学生大部分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除了大学,应该还有更高的追求。青少年尤其是高中生应该在同龄人的圈子里多组织、参与有益的活动,在与不同个体、群体的自由碰撞中才能更大限度地地培养自己的能力,发现自己的兴趣,展现自己才华,及时矫正自己的行为和思想。错过这个阶段,指望在大学里弥补是不可能的。在16—18岁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或许在很多方面还显得幼稚,但他们具备的很多长处,是在文革背景下以及后来改革开放初期成长起来的成年人所不及的。在高中阶段,如果3年都是在应试训练中度过,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时光浪费。但这就是中国中学教育的现状。

       深中学生的个性是如此鲜明,在课改的过程中,在多元的校园文化背景下,学生整体趋势仍然是积极向上的。这种趋势是深中学子们经过了实践摸索、筛选、比较、传承后的一种积淀和自然选择,不是高压政策下的被动指向。这种积淀和选择会使他们受益终身。最明显的比较来自大学的freshmen:当某些来自传统县中的同学庆幸摆脱了长达3年的高考应试的噩梦,松驰得忘了自我时,正是来自深中的学子规划并冲刺下一个目标的好时机。

 

2、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言论:高分考进深中的学生某某,只能读深大甚至嘉应学院;深中每年还有“那么多”学生考不上本科;某学生领袖连大学都考不上,还标榜什么学生精英?深中的课改不是误人子弟又是什么?

        为了佐证深中的“高进低出”,有人特意拿深中07届毕业生的高考成绩说事:04年深中录取了全市中考前100名的学生xx名,3年后,07届高考成绩全市前100名中,深中不到原有的1/2了!

        因为多年在高三年级任教,我了解的个案也许更为详实丰富些。这4届毕业生中的确有高进低出的个案,但不是普遍现象,这种情况在其他重点中学也存在,不是深中的专利,发生的概率在几所名校中都差不多。至于深中的所谓学生领袖,除个别人外,绝大多数毕业去向都很好。深中07届毕业生,曾创升入北大清华人数(37人)、总分650分以上人数、总分605分以上人数3项全省第一的纪录。该学年保送入北大、清华、中科大、浙大4所名校的40多位同学(04年的中考尖子生们)并没有参加高考,当然无法纳入高考高分层统计!我觉得:以进入北大清华的数量来比照中考录取前100名所占的数量,来判断是否“高进低出”,应该更科学些。

        要评判深中的课改是否误人子弟,一定要进行整体数据分析,且和市外国语、实验学校横向对比才能得出结论,如果大家对这两所传统学校的教学质量和高考成就还认可的话。从本文所附的《深圳市四所名校中考录取分数线及高考重点率比较表》,我们可以看出:在重点率这个层面上,深中“误人子弟”的程度甚至比市外、实验学校更低。只有另一项没在该表中列出的数据,即本科率,深中和实验、外语比较,每届的差距约在1-1.5%左右。这意味着每届以800个学生为基数,深中上不了本科的人数比市外多出了10位学生,把这个差距归咎于课改的副作用,应该是合理的。

 

3、很多人认为:直至恢复常规单元之前的2009年上半年,深中在实施课改的高一高二阶段,老师在形式上的定位问题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老师被边缘化”、“教师主导作用丧失”。大家认为只有在在西校区,即深中学生的高三阶段,教师的主导作用才有机会充分地显现出来。

       高一高二阶段,由于导师制、走课制、课程连排以及课程学段对开制度的执行,学生没有固定班级和教室,不可避免地削弱了老师和学生的联系。老师还是那些有责任感的老师,由于和学生发生联系的线路变窄变少,使得师生相互了解和互动的机会减少,学生被老师“管”的机会减少。

        这种局面,是王铮校长为了课改的目的,为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的能力刻意为之,认为老师们只需教好课改要求的课程即可呢(余下的事情由校长来做)?还是由于老师们没有尽心尽责,没有在课外主动创造机会,深入到学生之中去造成的?若为后者,可操作性又成问题,因为大部分老师们的住家都不在校内。总之,在这个方面,王铮校长和老师们之间缺乏有效的沟通,也没有采取一定更有效的措施。或者说,王铮校长没有完全理顺教师与课改的关系,致使社会上对“深中的老师不管学生”的传闻愈传愈广。

        换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

        贴吧中有学生写道(大意):我原本不喜欢物理,由于选了殷杰老师的课而爱上了物理,他的课,我天天想上。在深中,很多老师的课,学生抢着上,是他们精湛的课堂艺术吸引了学生,是他们认真批改作业的敬业精神征服了学生,还是他们课后不辞辛劳地为学生辅导答疑而感动了学生呢?

       我不知道答案。

      显然,殷杰、王赫、房尚昆、曾劲松等一大批深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并没有被边缘化,那些努力工作的老师们没有被边缘化。在深中,受学生欢迎的老师的比例是很高的(我认为高过同类学校)。深中贴吧学生贴出的《评选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中有长长的老师名单,参考深中西校区最近4届学生对每个老师的评分,我得出上述判断。

 

4、有人说7单元和高三年级不参与教改,深中的课改就是伪课改。

       不可否认,深中西校区是为高考而生的。西校区也是王铮校长课改实验的组成部分:深中的课改无法从根本上颠覆传统的选拔人才的高考机制,西校区的运作是应对高考指挥大棒的一种妥协,是王铮现代育人与传统选拔人才方式间的一个衔接。如果没有西校区的应试训练,深中就无法在中国生存。说深中西校区是深圳应试指导最为高效的区域,一点也不为过,每届学生只在西校区待一年,可以顶某些学校高中阶段的3年。只是辛苦了西校区的老师们,因为高一、二的学业基础是受到了影响的,但神奇连年在西校区发生。

       7单元为竞赛单元,其竞赛课程的特殊性限定了这个小群体无法走课,但学校并未规定7单元的学生要一天到晚浸泡在题海中。外界传闻7单元的学生是一群不食人间烟火、只会偶尔从试题堆里冒出头来吸几口新鲜空气的“怪物”,实际上,校内校际间的各种大型活动和各类社团,如学长团、模联、海峡两岸学生峰会、校长杯、十大歌手赛,哪一样少了“怪物”们的身影?7单元学生课堂上及课后“搞笑、做怪”的本事和手段一点不亚于普通单元的学生。

        王铮校长在离任前夕,和高三的几位老师吃了一顿饭,我参加了。

        饭桌上王校长讲了这样一句话:“在深中的这些年,我没有教过一届高三,有些遗憾”。

        作为深圳教育界少数带班上课的校长,王铮的物理课教得不错,受到学生的追捧。但我不明白的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要求高一高二的老师们出的试卷,均分要达到78分,还不准出选择题。他自己曾出过一套题,全年级几百学生的均分只有58、9分,一时传为笑谈。

       如果他教过一届高三,那么他对高考要求的认识将会深刻许多,对课改与高考间的平衡点的把握将会更有心得。他会不会因此调整策略,在高一高二阶段对高考科目有所偏重呢?现在,这只能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了。

        在资讯如此发达的今天,每个人每天要面对大量的外界信息的冲击,公众对是非对错的认知已远远高于10年前。进入深中贴吧,读者会有一个感觉:辨析在深中学生中已成为一种常态。在这个年代,空洞的说教以及半蒙半骗的“教育”手段会轻而易举地被学生识破,一些不合情理的、过时的、有违人性的校纪校规会引起学生强烈的反感。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学校的学生不爱自己学校的原因。在新的形势下,老师主导作用必须存在,除文化课之外,其他方面到底应该怎样实施才更有效?值得我们深思。

 

(六)深中教改的误区及副产品

     我认为课改的实施应该遵循以下几点:

 

1、 家长和学生要有充分的知情权,不能随意“被课改”。

        几乎所有的学生上普高的目的都是为了考大学,不同家庭背景、不同智力的学生对教改的认知和需求是不同的。来自贫困家庭的学生的第一需求是考上理想大学,而几年前,上理想大学只需看高考成绩。

        在王铮校长时期,深中高一、二阶段的课改力度全国最大。课改伊始的前两届学生,我不知道王铮校长把没有把课改的目的、实施方案细则提前告知家长和学生,充分征求意见。因为那两届学生报考深中,是为了考上理想的大学,不一定100%愿意参与课改。后来入校的几届学生,应该是认同王铮校长的理念才报考深中的,但少数学习自觉性较差的学生和其家长仍没有充分评估风险。有些家长对孩子在深中的前两年不管不问,从不进校园管理系统查看孩子的学习和表现,根本就没有尽到家长的职责,高三第一次月考之后,看到孩子的成绩不如人,就怒火中烧,开始攻击深中。

 

2、 课改要在全校范围内达成共识。只有全体教职员工齐心合力,才能达到最佳效果。王铮校长认为很多中老年教师教育思想已经定型,难以改变,故没有或很少做老师的思想工作。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我自己就有“不理解—理解—支持”的转变过程。对课改,“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的领导思维会使得课改的效果大打折扣。

 

3、课改方案要严格论证,任何一项措施的实施或取消都应该如此,细节要清晰具体,不能走一步看一步。

 

4、针对生源质量参差不齐的学生,课改不能一刀切,忽视学生个体差异。

        课改适合在成绩优秀、头脑聪明、学习习惯好的学生群体中实施,功利一点说,这对参加优秀大学的自主招生也很有帮助。但这几年来,深中的生源越来越参差不齐,学生差别很大,那些行为习惯和自控能力差的学生眼中只有“民主、自由”,一进入高三应对高考复习,就有点傻眼。有一些深受“管教”之苦的学生之所以报考深中,不是真正被王校长的课改理念吸引,而是因为“深中自由,好玩,没人管”。

        结果:在高一高二阶段出现了不少让老深中人无法接受的东西:部分学生把对功课的学习放到了次要的位置,学校安排的某些辅导课很少或没有学生参与;个别学生对某些老师、校领导没有起码的尊敬;王占宝校长力图扭转偏差,却被少数学生在贴吧中发帖指责。种种迹象表明:部分学生十分浮躁。

        好在西校区管理十分严格!西校区的“消防队员”们及时地浇灭了这些骄躁之火,没有让它烧到大学的课堂。

 

(七)结束语

        许多老深中还在怀念以往一家独大的日子,但是我们不能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外语、高级这两所由深中走出去的校友创办的学校已经在迅速崛起,和深中形成强烈的竞争关系。这对深圳的教育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家长和学生有了更多的选择。作为参照系,对深中的发展也有强烈的刺激和促进作用。今年6月前后的中考招生宣传,市外语学校一个上届省高考裸分状元的造势,就击败了深中同属一届的以2枚国际奥赛金牌领衔,34位北大清华、23位香港四大名校、60多位美国名校外加200万美元奖学金为方阵,1位省理科投档状元、1位市文科状元殿后组成的超级豪华阵容。这让深中人很是为之一惊:中考录取分数线照此下去,深中作为深圳教育界龙头老大的地位还能保得住吗?

        如果深中在课改的过程中,在高一高二阶段,对那些学习不上进、学习有困难的学生进行严格的跟踪,多一份督促和关爱,也许他们在高三阶段还有机会赶上。这1-1.5%的本科率的差距把深中推到了十分尴尬的境地!

       如果这几年深中在媒体上加大推广宣传的力度,让市民认识真正的深中,及时澄清那些不实的甚至是别有用心的传言。

       如果王铮校长多多征求老师们对课改的建议,深中教师内部搁置争议,求同存异,齐心合力。

        如果深中像华附那样,争取到以奥校的名义公开招取小学尖子生的权利,因为10年来,深中的奥赛成就一点不比华附差。

        如果深中像人大附中那样,提早规划,推倒几幢旧楼,建几幢宽敞的学生宿舍,满足绝大部分学生希望住宿的需要。

        那么,深中的分数线就可能不会下滑到第三位的地步。

       没有如果。

       只有现在和将来。

      深中现在犹如一只有些饥饿的骆驼,身旁围着一大群马。马语者已经听懂个别马儿的窃窃私语:“饿死的骆驼真的比我们大么?”

        没有持续稳定的优质生源支撑的深中,无论教改的光环多么耀眼,都会像美丽的烟花,转瞬即逝。

        肯定深中过去8年的课改成就,修正偏差,脚踏实地,深圳中学将会有无比光明的前景。

        彻底否定过去8年的课改实践,无异于自扇耳光,陷入非理性的争论的泥潭中不能自拔。

       不管深中向何处去,“深圳中学”这块金字招牌,只能越来越闪亮,不能变得暗淡无光。


        现在,是王占宝校长做出一些改变的时候了。

        王铮,一个时代的领舞者,他曾带领深圳中学跳出了华丽、前卫的舞步。

        欣赏者好评如潮,谓之为中国基础教育的希望。

        反对者恶语相向,谓之为深圳中学历史上的罪人。

       哪一个王铮,才是真正的王铮?

 

        王铮为深圳中学留下了什么?

 

         切有待于历史的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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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响力人物︱王铮校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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