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大人看的童话,也有青少年能领略的诗性和童心

文/曹文轩(当代著名作家、北京大学教授)

 

卡尔维诺是上世纪意大利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在其系列作品中,最让他花费心力的却是这本通过搜集民间故事集成的《意大利童话》。


卡尔维诺对童话一直情有独钟。他自称是意大利的格林。而我以为,他的童话——就我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有文学创作经验的人而言,比格林的童话更好。格林的童话毕竟是瞄准了孩子而写的,免不了小儿腔和少许做作,而卡尔维诺的童话是来自于民间传说,他在采集之后,尽力保持了它们作为民间文学时的模样、叙述方式,显得更为自然也更为纯朴。

 

我们看到了厚厚两大本童话。这是卡尔维诺用了几年的时间从意大利各个地区搜集而来的。其中有相当一批,精美绝伦。它们应收入世界各国的中小学语文课本。

 

从前,有个人有一棵梨树,每年都能收四大筐梨子,正好够交国王。有一年,只收了三筐梨子。他没法装满第四个筐,就把他最小的女儿装进去,然后盖上了些梨子和树叶。(《意大利童话·跟梨子一起被卖掉的小女孩》)

 

童话几乎总是这样开头的。它一开始就把我们带到遥远的年代,并且一开始就将我们带到一个荒诞但一点也不令我们感到虚假的世界。

 

我们与童话之间已经达成一种契约:童话就是写那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一契约,早在我们还作为婴儿时,就通过母亲或奶妈缔结了。我们喜欢它,因为,它给我们一份安静,一种境界。

 

这些看似简单的文字,却有着经久不衰的生命力,可以无限延长。当那些由作家苦心创作出来的文字很快死亡时,这些来自于民间的稚拙的甚至显得有点公式化的文字,却硬是一代一代地流出下来了。

 

我们为什么就不去问一下:这是为什么?也许这些文字的背后沉淀着什么——沉淀着人类永恒的精神、永恒的希望和永不改悔的一番痴心与浪漫?童话这种形式本身,也许就是人类基本欲念的产物。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哪一天小说与戏剧等都会消亡的话,童话却会一如从前地存在着。

一部大人看的童话,也有青少年能领略的诗性和童心
《三只石榴的爱情》(阿布鲁佐地区童话,讲述王子爱上一位从石榴里生出的美丽姑娘的故事)

 

对童话理解得最透彻的当然不是我们,是卡尔维诺。

 

与其说卡尔维诺是小说家,倒不如说他是童话家。他的小说是在童话的模式中进行的。是写给成人看的童话。

 

一个人从小孩渐渐长大了。童话对他来说,也渐渐失去了魅力,因为,它们毕竟显得过于单纯了。这个人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混乱的社会。这个社会没有公主与王子,没有宝窟与金殿,甚至连巫婆与海盗也没有了。

 

这个人依然可能还惦记着安徒生与格林,但是为了他的后代:他要为他的儿女讲述安徒生与格林的童话。而在讲这些童话时,他完全可能是无动于衷的。他希望他的孩子们活在圣洁的童话世界里。然而他自己却活在滚滚的尘世浊流之中而身心疲惫。他会觉得那些童话对现在的他是毫无益处的,除了可以帮他回忆童年和暂时获得一份宁静外,对他的生存几乎是毫无益处的。

 

卡尔维诺决定为大人写童话。他知道,我们是喜欢童话的,只不过是“小红帽”、“狼外婆”之类的童话已经不能再满足我们。

 

他将童话的基本精神与基本手法都承接了下来,但,他将内容复杂化、人性复杂化、主题复杂化,并且扩大了规模。童话的格式,他并没有完全舍弃,但在他的文字世界中,这些程式被隐蔽了起来,不再留下一丝痕迹。
一部大人看的童话,也有青少年能领略的诗性和童心

《孔雀国王》(为锡耶那地区童话,讲述一位公主历尽艰辛,嫁给孔雀国王的故事

 

他依然保留了童话的寓言性。

 

童话的不衰,大概就正在于它所具有的寓言性。

 

所谓的寓言性,是指那些被关注的问题,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甚至是存在于人类社会以外的世界中的问题。它们是这个世界的基本命题,是经久不衰的。它关乎物质世界,也关乎精神世界。是天意,是法则,是无法解决的矛盾与问题。这些问题会在以后的历史里一次又一次地呈现,并得到验证。这些问题还具有神秘色彩,常处于暗中,默然地向我们预示着未来。这些问题与时代无关,与政体无关,与民族无关,更与时尚无关。

 

卡尔维诺的全部作品,都具有寓言性。我们在阅读他的文字时,总会有一种诡异的甚至略带恐怖的感觉。这些感觉在一伙人突然失去言语能力而只能凭借塔罗纸牌来进行诉说时,在子爵被劈开两半而一前一后地回到家乡时,在马可·波罗与忽必烈汗纪造各式各样的城市时,我们都经验了。

 

卡尔维诺很少将他的文字用在一个具体的社会景观上。《通向蜘蛛巢的小路》的背景是实在的:法西斯战争。但我以为将它定为写实主义的作品,是很值得怀疑的。小说一开始,就是在童话世界里。故事、情景、氛围,都是童话的,文字底下的精神是寓言性的。

 

像卡尔维诺这样的作家还有几个:卡夫卡、博尔赫斯、加西亚·马尔克斯。

 

寓言性是小说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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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莱泽莫利娜》(佛罗伦萨地区童话,讲述一个叫做普莱泽莫利娜的女孩子,智胜一群吃人的女巫,最后获得幸福的故事)

 

童话与诗应该是孪生姐妹。卡尔维诺的成人童话,具有诗性,这一点我们会在读他的第一行文字时就会有所体会。

 

散文有散文的境界,诗有诗的境界。我们无法说清它们之间的差异,但我们都能心领神会。

 

我们知道诗的境界究竟是指什么。它与世俗无关,与当下无关,这是肯定的。与天地有关,与神性有关,这也是肯定的。《看不见的城市》应当被看成是散文化的诗,我们在上面已经说过:马可·波罗、忽必烈汗是两位诗人。一流的诗人,浪漫主义诗人。马可·波罗向忽必烈汗呈上的是诗篇,而不是别的什么,而他与忽必烈汗谈,是诗人之间的交谈。《看不见的城市》应被当作是一首长诗。

 

如果我们去比较一下童话与诗,我们将会发现它们在节奏与旋律上的一致性。而节奏与旋律是与押韵、重复有关的。这是童话《三间小屋——有一位贫穷的妇人,临死时她把三个女儿叫到身边,对她们说:“我的孩子,我将不久于人世,抛下你们独自生活,我死之后你们就去找你们的几位叔叔,让他们给你们每个人盖一间小屋,你们三姐妹可要相互照顾啊。永别了。”说完就死了。

 

三个女孩哭着离开了家。她们上路了,找到一个叔叔,是个草席匠。大女儿卡特琳娜说:“叔叔,我们的妈妈去世了,您是位好心的叔叔,能不能给我盖一间草席屋子?”草席匠叔叔就给她盖了一间草席屋子。

 

另外的两个女儿继续上路,找到一个叔叔,是个木匠,二女儿朱丽娅说:“叔叔,我们的妈妈去世了,您是位好心的叔叔,能不能给我盖一间木屋?”木匠叔叔就给她盖了一间木屋。

 

只剩下小女儿玛丽艾塔,她继续上路,找到一个叔叔,是个铁匠。她对他说:“叔叔,我们的妈妈去世了,您是位好心的叔叔,能不能给我盖一间铁屋。”铁匠叔叔就给她盖了一间铁屋。

 

尽管不是一样的屋子,但就都是屋子而言,是一种重复。后面的全部故事,也都是按重复这一格式来进行的。重复产生绕梁三匝的旋律。而旋律是与我们的心潮、生命的律动、情感的起伏以及快感的振荡构成共振关系,从而使我们感到了一种眩晕式的愉悦。

 

旋律使我们又达到了卡尔维诺所欣赏的轻的境界,我们会在旋律中离开地面漂浮起来。

一部大人看的童话,也有青少年能领略的诗性和童心
卡尔维诺作品《看不见的城市》插图 

 

卡尔维诺在他的成人童话中,多次使用了“重复”手法。

 

《看不见的城市》暗含着数字,这些数字有倍数关系。全书九章,而马可·波罗与忽必烈汗的对话是十八次,恰巧是九的倍数。全书的大量章节题目同名,共分“《城市与记忆》、《城市与愿望》、《细小的城市》、《城市与天空》等十一种类型,其格式,是诗,而不是小说。

 

童话的另一特征是人与自然的界限的消失,而水乳交融。

 

童话世界中的人与草木、与动物是不分彼此的。王子可能是一头狮子,而公主可能是树上的一粒果实。人就是一片云彩、一颗雨滴、一抹亮光、一只飞鸟。反过来说,云彩是人,雨滴是人、亮光是人、飞鸟是人。与人作伴的往往不是人,而是草木与动物。

一部大人看的童话,也有青少年能领略的诗性和童心

讲述马可·波罗拜见忽必烈汗故事的插图

 

“鸟儿们都围绕在他的床边飞。”老子爵阿约尔福死后,“所有的鸟都停栖在他的床上,好像飞落在一根海面漂浮的树干上”。女孩帕梅拉“把辫子盘到头上,脱去衣衫同她的鸭子一起在小池塘里洗起澡来”(《分成两半的子爵》)

 

人与自然是一种十分亲和的关系。这里头含有一份温馨,一份童真,一份善良,一份纯情。

 

童话有童话的画面:

军队在前进,大群大群的白鹳相随着,在混沌沉滞的空气中低低飞行;(《分成两半的子爵》)

一棵梨树正处于曝光的逆照之中,一树的梨子——只剩下右边一半的梨子;(《分成两半的子爵》)

 

卡尔维诺为我们描绘了大量童话画面。我在设想:日后如果有一个画家将这些文字变成画,会怎么样呢?

 

感谢卡尔维诺,借由他的文字,我们从尘世中挣脱,漂浮到蔚蓝而杳渺的天际,从天使的肩头看见了我们所在的人间,看见我们在那些苍白而繁冗的时光间穿行。然后,轻轻的,我们和天使一起转身,飞向那天高深处,并且,微笑了。

一部大人看的童话,也有青少年能领略的诗性和童心

译林出版社2009年版《意大利童话》(左)

霍顿·米夫林-哈考特出版社2001年版《卡尔维诺意大利童话》(右)

一部大人看的童话,也有青少年能领略的诗性和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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