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轻易看到那个“三十年后的你”

【编者按:三十年前在作文《我的志愿》中写着要做医师、科学家、博士、航天员的“同学们”,是否都如愿了呢?难道只有这些职业才值得追求吗?当社会价值标得如此高,却没有相等的空间容纳如此多的想望时,整个社会所承载的失望与不满是相当沉重的。当我们读了九年、十二年的书,是否有责任继续升学呢?受教育的路不止是一条,还有什么其他方式可以选择呢?听听台湾著名作家朱天衣如何说。

每个人小时候一定都写过《我的志愿》这样的作文,自己当了作文老师,便不忍再用这样的题目框死孩子,于是变个把戏,用《三十年后的我》让孩子尽情发挥,题裁也不限定在立业范畴,包括成家也可以是想象空间。

虽然在书写习作前,我已尽可能的让孩子明白职业的无贵贱,生活多样的有意思处,但文章收回来,这些未来的主人翁,大多数仍选择了中规中矩的职业,也都乖乖的去结婚,并生下一儿一女,职业栏中仍以警察、老师、医生、博士居多,比较讶异的是没一个想从政,至于清洁队员、农工方面的工作,再如何晓以大义,仍是无人问津,还有保家卫国的军人,也很合乎潮流的无人选择。

这样的问卷,显现的是目前社会的价值观,但似乎也和当初我们那年代相去不远,四十年来台湾变动之巨,无论从正面或负面来看,都是叹为观止的,但深藏于内,却仍有许多根深蒂固不易动摇的观念,这或许正是一个体制、一个社会赖以维持的力量吧!

我小时候的志愿是当老师,很幸运的三十年后真是以教职为业,但当初填写医师、科学家、博士、航天员的那些童年朋友们,是不是都如愿了呢?当社会价值标得如此高,却没有相等的空间容纳如此多的想望时,整个社会所承载的失望与不满是相当沉重的。

常有人慨叹中国传统士农工商的价值观已荡然,但我以为在现有的升学主义推波助澜之下,这观念不仅未式微,反而执行得更彻底。在农业时代,需要大量的人力投注在农事上,一般的家庭能让一个孩子闲置出来读书,已是不得了的事,雀屏中选的自然以读书为一生职志。读得精益求精外,更负有通过层层考试觅得官职光耀门楣的使命。尽管寒窗苦读并不能保证荣华富贵,失意落魄的读书人充斥着传奇章回小说里,但大体而言,在当时的社会还算负担得起如此数目除读书外一无所长的人口。

然而处在今天人人都可以、且必须读书的时代,若把原有以读书做为人生唯一职志的观念带进国民教育中,那将是一场灾难。义务教育绝对有提升国民素质的效用,但是不是就把它好好定位于此呢?读了九年、十二年书的孩子,并不表示他有责任要继续去挤高中、大学的窄门,以及没完没了的硕士、博士、留学考等等,并不是多读书多考试有什么不好,而是以整体来看,专业的学术研究者,在整个社会毕竟是占少数。除了文凭,老实说,我真的看不出一个大学生会比一个有专长的高职、专科毕业生,对这个社会有更大的贡献,如果他不再继续专研所学的话。

也许对为人父母而言,事情没这么简单,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责任为下一代寻求最好受教育的机会,但受教育的路不止是一条呀!在一般人眼里,除了高中属正规管道,其余专校、商职、商工、美工都属于不得已的选择,学徒制的习艺就更别提了。而很矛盾的是,如果社会需求真照着这样的比例还则罢了,实际上即使到了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纯读书的人口需求比例,并不会比古早时代增加多少,整个社会还是要靠所谓次等选择的教育管道出来的人口支撑。但以目前的情形看来,社会价值观影响技能教育质量,受教者被迫不得不的选择,更影响学习效果,于是社会上便充斥着看似都受过某种程度教育,却无所适从的人。

这是从实用角度来看,若从心理层面分析,每年受过义务教育的青年学子,在参加高中联考时就刷去一半,大学联考再刷去一半,就算放低联考的门槛,到了社会上一样要再刷洗一次,经得起层层考验固然可喜,但对那些必然要被刷下来的孩子,真的是很残酷的。更残忍的是,很多的孩子因着升学主义,在他踏入义务教育的第二阶段时便给放弃了,之后三年的放牛式教育,对他的人生不仅是浪费,更是社会资源的斲伤,人格发展期受到如此扭曲,青少年问题不产生才真是奇怪。

也许我比较悲观,每当我面对课堂上那一张张稚气的脸孔时,禁不住的要伤感,到底其中有几个孩子经得起那一层一层的剥皮,不要多久,他们就要因为成绩的优劣而贴上好孩子、坏孩子的标签,虽然小学阶段已经有这样的压力存在,但至少距离高中联考一翻两瞪眼前,还有一段时间让他们躲藏,当社会的价值、父母的期许一并来临时,我很怀疑还看得见那一张张天真的笑容吗?所以每当知道某个孩子已拥有所长及兴趣,或有一双很豁达的父母,不以课业成绩为唯一评比孩子的方式,我的心里便可舒缓一些,至少摆在他面前的不只有一个选择,也许因着美术、音乐、舞蹈,或是一对很了解他的父母,他可以不必一定去挤联考的窄门。

也有人认为教育的目的正在于磨练孩子的韧力,使他未来在踏入社会,甚至地球村的时候,更具有竞争力,是的,如果教育只为了一路筛选培养精英,或许我愿意茍同,但因此牺牲掉绝大多数人身心健全发展及谋得一技之长的权利,绝不是一个健全的社会所该有。大家最爱将多元化社会挂在嘴上,但面对孩子们时,我们是不是真的提供了他们多元化选择的机会?

社会价值观的改变真的是不容易,社会价值的不易改变也有它的必要性,只是在这之间我们是不是可以留下一个稍大的空间,容纳更多的可能,包括打散教育的一元化,容许目前许多体制外的教育方式存在,父母与其期许孩子因读书出人头地外,是不是宁可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发现孩子所有的可能,让他们在未来,有更多机会选择其它?

期盼多年后,如果我还没老到教不动书,在孩子的习作里,真的能看到比较松动、不一样的价值观,而他们的选择也是充满了多元化呀!

(作者系台湾著名作家,跟朱天文、朱天心并称朱家三姐妹,出身文坛世家。她的小说有《旧爱》、《青春不夜城》、《孩子王》等,散文有《朱天衣散文集》。)


不要轻易看到那个“三十年后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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