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岸专题|理解:苇岸的二十一世纪

想到海子《在昌平的孤独》一诗的时候,就想起在昌平孤独一生的苇岸。上个世纪90年代,在苇岸昌平居所的窗前,还会有胡蜂来做巢,他的居所面对旷野,时时可以游目骋怀。我可以想象苇岸在写作阅读的间隙,面朝华北平原,无限伸展的自然向他呈现的宁静与安详。

前一个周末的夜晚,我登上本地第一高楼,俯瞰城市夜景。只见流光溢彩,灯火绚烂,如繁星点点,向远方涟漪般扩散。似乎这是个不夜城,其繁华将长乐未央。我心伤悲。近10年来,小城的小桥流水不断让步于房地产开放商集团军式的重型工具车。城市被不断拓展,电力与石油被翻倍使用,城市化是所谓现代化最为集中的表征,在苇岸身后的15年,席卷整个中国。

如今15年过去,昌平尽管仍是远离京畿的一个郊区,但恐怕已非苇岸当年的居住小城,我不晓得,若苇岸健在,他又将如何面对这种喧嚣,又会以怎样的汉语,书写他的不安与坚守呢?写于1993年的《鸟的建筑》一文的结尾,苇岸写到:“在神造的东西日渐减少,人造的东西日渐增添的今天,在藐视一切的经济的巨大步伐下,鸟巢与土地、植被、大气、水,有着同一莫测的命运,在过去短暂的一二十年间,每个关注自然和熟知乡村的人,都已亲身感受或目睹了它们前所未有的沧海桑田性的变迁。”这是一段节制的文字,上个世纪90年代的凯歌猛进,已经对苇岸造成了困扰,但苇岸的批评亦是温和的,潜隐的,毋宁说这仍是一种陈述,一个简单事实的陈述,而读者却可以借此展开更深广的反思。

大概是在这个意义上,苇岸曾说他不适合进入21世纪。但我倒是以为,越是现代化凯歌猛进的时代,越是凸显苇岸的意义。作为一种并不巨大的声音,苇岸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担忧,而满怀坚定地书写他的信仰。他的深切担忧,建立在对大自然的宗教般的尊重之上,而非对田园牧歌的诗意怀想。我们出发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为何要出发。对器物的现代化追求太久了,我们终究也忘记了为何要现代化。如果现代化就是要以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取代千里沃野,如果现代化就是以雾霾中国取代乡野微风,那么,这个代价会不会太大呢?

在苇岸发出微弱的声音的那个时代,那个20世纪的末期,更多的人并没有认识到现代化带来的负面效应。脱贫致富的口号无比激动人心。而如今,城市膨胀的恶果,已是人人尽尝。水污染、雾霾、乡村凋敝——每个人的家乡都在沦陷。这时候,15年前苇岸的声音,尽管微弱,却显得无比清晰。他有一种先知般的气质,是那个在旷野中呼喊的人,在他短暂的39年生命中,他用思考和身体力行,诠释了他建立在土地伦理之上的生命价值。在《放蜂人》一文中,我最喜欢他这一句:“他常于现代进程之外,以往昔的陌生面貌,出现在世界面前。他孤单的存在,同时是一种警示,告诫人类:在背离自然,追求繁荣的路上,要想想自已的来历和出世的故乡。”这样的语言,准确而及物,平和而坚定,包含着浅显而明晰的哲理,启发我们去思考,如圣经箴言一般,于雾霾重重之深处,闪耀不肯磨灭的光辉。

很多论者认为,苇岸是属于农业文明的作者。举苇岸《现代的孩子》为证:“现代的孩子吃精制食物,娇弱的胃口让他们厌恶颐养劳动体魄的粗蔬和五谷。 /现代的孩子穿漂亮衣服,卫生的观念将他们隔绝于孕育万物的风雨和泥土。 /现代的孩子在高楼里居住,远离童年游戏,远离儿童天然的集体主义……”似乎苇岸倾心田野,拒斥现代文明,这就是证据。

而我以为这是误解,苇岸恰恰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具有现代意识的现代公民。他对盲目追求现代文明而损毁自然的谴责态度,秉承着自爱默生、梭罗以来的个人主义,独立立场和对自然奇迹的欣赏。我更愿意将苇岸与梭罗相比较,他们同样将自己置身于远离尘嚣之所,梭罗这样写道:“我到森林去是因为我想要从容地生活,去面对生活的本质,看看我是否无法学到生活要教给我的东西,并且在我死去的时候不会发现我不曾生活过。我不想过不是生活的生活,因为生活是那样可贵,我也不愿一味顺从,除非那是十分必要的。我想要深入生活,吸出生活中所有的精髓……”即是说,梭罗的隐居森林,绝非桃花源式的遁世,恰是一种清晰理念指引之下的负责行为,对大自然的尊重,恰是一位公民最负责任的地方。是以他一方面他隐居森林,寻找生命的意义,另一方面,他写出经典雄文《公民不服从》。

所谓启蒙的美德,是以个人的自由和权利为本位的,它要求每个公民在坚持自己不可让渡的权利的同时,担负起自己不可推脱的责任。这里,我愿意将苇岸这个名字,代入其中。苇岸不是农业中国的传统隐士,而是具有现代公民意识的积极践行者。苇岸曾引用李奥帕德的这句话:“我们倡导土地道德就是要把人类在共同体中以征服者面目出现的角色,变成这个共同体平等的一员公民。它暗含着对每个成员的尊敬,也包括对这个共同体本身的尊敬。”无论是从苇岸的写作,还是到其素食一生的行为,苇岸都在为我们诠释这一点。

林贤治说苇岸是20世纪最后一位圣徒,这句话固然不错,但我更以为,苇岸的意义和价值,在21世纪对进步这单一之维的反思之中,将得到更为广泛的认可。与其说他是20世纪最后一位圣徒,毋宁说他是21世纪的一位先驱。他死于20世纪,或将生于21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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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诗意】

1992年,苇岸从城西北角的西环搬到昌平一个叫做“水关新村”的小区,房子可以看到日落和日出,上午下午阳光都可以进入家里,放眼望去,天明地净,东边是工整的农田,温暖的村庄,是树木掩映的地平线,西方是满目绿色的茫茫平原,远山起伏。苇岸觉得自己离荷尔德林的“人是诗意地居住在大地上的”很接近。在这样的环境中,曾经读过的诗歌会自动浮现,把它们的美妙与神奇张扬出来,比如俄罗斯诗人勃洛克的黎明:“我信任太阳的约言,我看见远方的晨曦,我期待全世界的光明,从春色的大地上升起。”

但是,两年之后,这个小区的周围建立了新的住宅楼、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厂房和办公大楼拔地而起,苇岸的诗意视野被剥夺,他眼目所见的美好彻底熄灭,尽管他对自己那不符合现代时尚的浪漫感到歉意,很清楚自己的哀叹与气势磅礴的现代化进程相比,微不足道。在文字里,他还是让爱琴海岸的诗人埃利蒂斯替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请注意诗人的嘴唇:世界就靠它们。”

【苇岸的自律】

苇岸相信,人类的进步只有一个,那就是精神上的进步。如果没有每个人的自我完善,没有内心精神的提高,徒有外部改革与物质进步,也是枉然。而更高的精神生活需要自律和节制。他感动于托尔斯泰的这段话:“一个人在年轻时,应该通过独身劳修,有节制地和有规律地丰富心灵升华。一个人要想在通往终极真理的道路上战胜种种艰难险阻,达到完美的话,那对于他来说有规律和节制生活是十分必需的。人的不幸,是在于他的主要目标往往为别人的次要目标所压倒。任何事物都有一个坚实的基础,这个坚实的基础就是节制,它含有思想、力量和刚毅。富于艺术才华的人一方面确有天资,另一方面也是个苦行者。他不能随心所欲,需要有心灵的专注和克制。”节制与自律,成为苇岸一生的生活准则。

【苇岸的忏悔】

一九九九年春,苇岸罹患肝癌。进入五月,病情迅速恶化。他抓紧时间整理、修订自己的全部作品。正在写作中的《一九九八廿四节气》将成为未完篇的绝笔。

临终前,他让他妹妹马建秀记下他最后的忏悔:“我平生最大的愧悔是在我患病、重病期间没有把素食主义这个信念坚持到底。在医生、亲友的劝说及我个人的妥协下,我没能将素食主义贯彻到底,我觉得这是我个人在信念上的一种堕落。保命大于了信念本身。”他叮嘱亲人等他死后把骨灰撒在家乡昌平北小营村的麦田、河流里,和大自然融合在一起。他请求他的文友们在撒骨灰时为他朗诵他所心爱的弗朗西斯·雅姆的诗《为他人的幸福而祈祷》:

“天主啊……

把我未能拥有的幸福给予大家吧,

愿喁喁倾谈的恋人们

在马车、牲口和叫卖的嘈杂声中

互相亲吻,腰贴着腰。

愿乡村的好狗,在小旅馆的角落里,

找到一盘好汤,睡在阴凉处;

愿慢吞吞的一长溜山羊群

吃着卷须透明的酸葡萄。

天主啊,忽略我吧……”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九日十九时,苇岸平静离世,三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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