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岸专题|时间和大自然的诗人——苇岸

昨晚接到家人从异域打来的电话,那边正是下午时分。我听到了鸟儿清脆的叫声,还有狗吠。有一刻,我陷入了沉默,只是在静静听着,听着那些鸟和狗对我说着世界的存在。

曾几何时,我们的生活已经远离了这些事物。我连麦田现在该是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而在童年的时候,麦地和田野是我的天堂,是可以盛放一切的孩子的真实的故乡。自然万物以及它们的象征指向的意义,参与一个人灵魂的获得,也参与一切构成我们称之为生活之希望的建设。若非如此,一个靠感受和想象力活着的诗人绝对不可能拿起笔写作。

简单地把苇岸的作品仅仅视作“自然保护主义者”的观念,与当下而言不仅仅是轻薄的,也是无法忍受的。固然,他写到了大地,写到了胡峰、蚂蚁如何筑巢生活,写到了华北各种动人的植物和动物,以及人在自然中的劳作,但显然苇岸是那种密切关注人在大自然中与万物如何建立深刻联系的作家,尽管他谦卑地自称是一个“观察者”,然而,如果在他的精神深处没有一个宇宙的整体感,没有“土地的道德”这样一种既朴素善良又有万物生而平等的视阈,他不可能写出诸如《大地上的事情》、《太阳升起以后》等感人至深的作品。

我从未见到过有谁能像苇岸那样专注地观察和描写中国古老的二十四节气并以优美的文字记下时间与大自然的工作和变化。不仅仅是那些越冬小麦的返青、拔节,不仅仅是天况、时辰、温度、风力的准确记录,也不仅仅是燕子、毛驴、青草和杨树如何随着节气呈现出它们各自不同的生命特征。关注时间本身,赋予了苇岸作品深厚的哲学意蕴:

“在二十四节气的漫漫古道上,雨水只是一个相对并不显眼的普通驿站……在传统中,雪是伴着寂静的。

“二十四节气令我们惊叹和叫绝的,除了它的与物候、时令的奇异吻合与准确对应,还有一点,即它的一个个东方田园风景与中国古典诗歌般的名称。这是语言瑰丽的精华……

“在我的经验里,清明多冽风、冥晦或阴雨;仿佛清明天然就是‘鬼节’,天然就是阳间与阴界衔接、生者与亡灵相呼应的日子。”

在苇岸看来,时间呈现的状态是古老的轮回的时间,是苍天和大地自然的节律,而每年分成的二十四个时令,又是类似宗教节日般的时间。前者时间在无限的周而复始中,几乎是静态悬置的;后者每个节气的到来,又是时间开始的象征,时间是可经验和可诉说辨识的。在苇岸笔下,随节令到来的所有生物、包括人和大地、天空本身,都沉浸在一个非尘世的巨大时间环流中,它是生生不息的,又可以是历史的,但唯独不是钟表发明后矢量的线性时间。苇岸的时间观,吻合着古老大自然给予人类的永恒启示,给我们提供和再现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人生参照系统,以免去我们面对死亡、破碎的人生片段带来的惊惧和绝望。

在古典主义时代,人们目力所及的任何事物,都携带着强烈的象征意义,它们在神话和宗教中形成某种特殊的符号语言,神学家、诗人、哲学家们都会借用此种语言符号表达对人生、对自然和超自然现象的理解。天地万物,山川河流,草木虫蚁,一系列的象征事物,催发人们的想象力,使人与他人、与自然发生联系,以达到人与社会、人与宇宙的和谐同步。正是这些事物生发的象征,给予了人类精神和情感所渴望的抚慰力量,这恰是科学理性所不能做到的事情。苇岸的散文语言克制而简洁,大多以细腻的白描手法呈现事物的客观状态,但并未降低其强烈的象征意味,这种看似朴素无华的文本,恰恰避免了使事物彻底抽象化,以至于割裂象征意义与事物之间的真实联系。也就是说,象征既能够使人的认知行为与对事物的感受力和表达发生联系,同时也有着走向另一个极端的、“象征暴力”所带来的不及物、空洞和拒绝交流的后果。在这里,苇岸的道德感更多表现为对个人的自律,而非应和绝对的象征主义者替代神媒所攫取的话语权力:

“我有时喜欢从原始的意义来看待和理解事物。我觉得后来的变化不足以改变一个事物的固有本质。

“太阳的道路是弯曲的。我注意几次了。立夏前后,朝阳能够照到北房的后墙,夕阳也能照到北方的后墙。

“我希望我是一个眼里无历史,心中无怨恨的人。每天,无论我遇见了谁,我都把他看作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我不用偶然来看这个问题,我把它视作一种亲缘。”

苇岸敏感地觉察到纯粹的象征系统有可能割裂人与事物关系的危险,他在论述好友、诗人黑大春的诗歌时,提到了某位俄国批评家对亚历山大·勃洛克的看法:“近代的俄罗斯文学,出现过一次以都会文学取代以往田园文学的转折;这一转折过程中的巨星,就是亚历山大·勃洛克。”苇岸指出,若这种说法成立,则黑大春与其挚爱的勃洛克恰好相反:“在他的诗里,没有任何与生命和自然相隔离的东西。”这段话,我也视作对苇岸文学观念的一个注解,即——在他笔下出现的大地上的事物,既持续建立着事物之象征对人类的启示,同时也修补着早期象征主义把象征驱赶进虚构和想象所带来的人类精神与世界发生联系的缺失。盖因完全抽象化了的象征系统,既没有获得大自然给予我们的时间性感受,也将丧失事物的可感知性,正如我们当下的生活——麦田、原野、星辰和吹过树林的风,仅仅是几个干枯的字眼,几个言不及物的符号,不再对那些丝毫没有现实体验的人们的生活产生一丝影响,也不再给他们带来真实的安慰。

或许我们可以说,苇岸作品中那些闪烁着光辉的大地上的事物,连接着原始初民们对天地运行的感悟,这一点从他大量阅读古希腊诗人和哲学家作品的书单中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在他的散文里,曾提到萨福、伊索、柏拉图、普鲁塔克、卡利马科斯、毕达哥拉斯、亚里士多德、希罗多德、苏格拉底、修昔底德、赫西奥德、西摩尼得斯等等,以及当代的诗人埃利蒂斯。他写道:“《古希腊文学史》是我读过的最引人、最富文采的一部文学史。”他熟读《希腊罗马名人传》,并认为“它是每个时代杰出之士成长期的必须书目”。就在不久前,我重读吉尔伯特·默雷的《古希腊文学史》,曾写下这样一段话:“什么时候起,露天的祭坛慢慢被庙宇替代了?披星戴月、光芒灿烂的神们,被关在有屋顶、四壁是墙的屋子里,远离了风霜,被人的蜡烛照耀。我想我渐渐明白了山巅、大海、火山、面对高大丝柏、沐浴在阿波罗阳光下的赤裸——什么是神迹?‘力避走在有人迹的去处’(荷马语)。”

多神的古希腊人的自然观,使得即便在希腊人信奉东正教的今天,也依然可以看到自然神无处不在的身影——我亲眼看见一座当代希腊教堂的大门上,赫然绘着太阳神阿波罗的神像。在远古祖先那里,大自然源源不断地为人类提供饱含意义的象征事物,尤其当人们的内心枯竭、希望萎靡之时,它以生生不息的力量,补充着人们内心精神的缺失,并切实可感地作用于人们最日常的生活、信念和信仰。自波德莱尔始出现的象征主义,鉴于对神话和宗教的失望,反对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的创作理念,强调在虚幻中构筑意象,以构建对于社会性批判的乌托邦,但这一行为不幸地与革命者改变世界的行为在历史中相遇而合一,后者迅速抛弃了前者期望重新创造用于救赎的形而上神话意愿,在现实中以暴力成为历史的行为主体,这恐怕是当初象征主义者始料未及的。而抛弃了宗教感和信仰的代价,就是我们今天的世界极权话语仍处处可见、人与自然的不断分裂和隔离的现状。我愿意在这样一个现实处境中重提苇岸作品对当下的意义,我愿意称他是一位时间和大自然的诗人,正如他在读完《古希腊抒情诗选》后记下的——“远古传来清晰而亲切的声音。朴素之源。表饰未生的原质。到达事物核心最短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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