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郁:相信优雅

祝郁及迎园中学的优雅实践,我想用四个字来表达:“借假修真”。即借用外在形式的修炼,逐渐获得内外兼备的和谐。从自上而下,到自下而上;从培育塑造到自醒自悟;从精心设计到大象无形——优雅,那么难,又那么简单。

文 / 刘东灵

祝郁:相信优雅

在中国,找一个优雅的校长很难;找一群优雅的教师更难;要找一所学校恰好自觉而有效地实践着一种优雅的教育生活方式,更是难上加难!

直到我看到多年前的一篇文章,作者祝郁讲述了她在就任校长仅半年多的时间里,如何通过各种手段帮助教师们摇身一变,成为令人眼前一亮的绅士或淑女的故事。

祝郁的方法充满趣味与创意:把教师办公室改造成白领品味的办公室;请形象设计师教老师们如何穿衣打扮;节日给老师们派发美容产品;日常给老师们写赞美卡又称“精神红包”……十年前就这么时尚格调,那么十年来,祝郁和她的迎中又“优雅”到什么地步了?我随即循着蛛丝马迹而去,探访位于上海嘉定区老城东北角郊区的迎园中学。

何谓优雅?百度一下你就知道:1.(指物)优美雅致。2.(指人)优美高雅。优雅是一种和谐,类似于美丽,只不过后者是上天的恩赐,而前者是艺术的产物,从文化的陶冶中产生,也在文化的陶冶中发展。

关于祝郁与迎园中学的优雅实践,我想用四个字来表达:“借假修真”。即借用外在形式的修炼,逐渐获得内外兼备的和谐。从自上而下,到自下而上;从培育塑造到自醒自悟;从精心设计到大象无形——优雅,那么难,又那么简单。

在迎中,我看到教师学生们的笑脸和主教楼大厅笑脸墙上的笑脸一样自然;看到下课后办公楼大厅一位学生弹着钢琴,其他学生们或站或坐安静的倾听;看到阳光从窗外照进图书馆,照在书本和师生们的脸庞上,有一种静谧的气氛;看见校园四周簇拥着花朵,香气淡淡的飘在空中;校园处在郊区,没有什么高层建筑在周围虎视、压抑,怎么觉得,迎中也有一种淡定。

采访一直在轻松的氛围和细节的感动中进行,直到写作本文,记者开始确信:其实教育人最重要的是,相信优雅,才能学习优雅,经过一系列外在内在的滋养体悟,最终便成就真雅之美。

“全面质量管理”与“人在哪里”

在此之前,祝郁的职业生涯是一连串的竞聘生涯——1998 年从江苏通过竞聘调入上海嘉定区第二中学;然后从班主任竞聘年级组长; 2002 年,她成为一所民办学校的校长;再两年后,竞聘成为嘉定区迎园中学校长。

新校长祝郁被教育局好几次催着走马上任,禁不住有些嘀咕:这可是清明节,不能再等两天吗?局领导说:迎园中学一天都等不急了,学校的师生们已经 186 天没校长了。

走进迎园中学,局面果然令祝郁深感窘迫:对外,区域内几所公办学校、民办学校的生源大战白热化。传统意义上生源和教学质量间的良性循环是:优质生源 – 给教师成就感 – 出好的教育教学成绩 – 赢得好声誉 – 吸引好生源。而此时,种种迹象表明,迎园中学已经处在恶性循环的轨道上。对内,学校 9 年的办学历史却经历了 7 任校长,最短的前一任校长仅仅任职 2 个月。所以祝郁看到的“风景”是:教师们不止一次在食堂里吃到烟头和铅丝;有的教师办公室就是游戏机房;门房有 4 个门卫,但任何外来人员都可以自由进出,零担商拿着菜刀就直楞楞到了校长办公室搞推销;仅初三年级就有近 30 位学生根本不到教室上课,打架、喝酒、肆意损坏公物成了家常便饭;公开课上,听课老师的手机声、私语声不绝于耳;老师或不按程序请假,或擅自离岗,或利用上班时间做私事。而最让祝郁心寒的是部分老师对学生和家长投诉的冷漠,他们说:“觉得不好让他转走好了,少一个学生还少批一本作业。”

治乱世用重典。祝郁一面忙于应付各种投诉,一面闷头构思出路,很自然想到了以“全面质量管理”规范办学的手段。第一次教职工大会上,祝郁痛心疾首分析了严峻的办学形势之后,指出“细节决定成败”,并提出学校治理三个关键词:服务意识、全员参与、全程管理。

随后,祝郁为学校当下设立了两个龙头课题:“实施全面质量管理推动学校管理创新的实践探索”、“ISO9000 标准在现代学校管理创新中的运用研究”。一个由质量手册、章程、职责、规则与程序等构成的学校运行管理体系开始运作。学校制定了发展规划和年度达成细目表,确保每个时期都有明确的工作目标和重点,同时严格按照“PDCA”(规划设计 – 执行 – 检查反思 – 改进)的原则做好学校每一项工作;建立各条线组织网络图,明确工作范围;细化工作职责,实行部门责任目标管理制和年级主任负责制,严格落实管理细则,使部门目标、年级目标和个人目标与学校组织目标融为一体,实现从决策到实施的短程化。

“凡事有准则、凡事有程序、凡事有监督、凡事有负责”成了迎中“教师原则”。规范管理从教师延续到了学生,从课堂延续到了课外,《迎园中学学生管理手册》也随之完成,制度化使迎园中学逐步走向秩序与安定。

故事讲到这里,读者不禁要问,如此精细化的管理,学校如同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人在哪里?”之后迎园中学被广为称道的优雅的教育生活是怎么得来的?

显然,学校要进一步发展,只靠冰冷的制度驱动是不够的。好比一个人,制度是骨架,还得要文化的血肉来充实,丰满成一个活生生有灵性的身体。怎么才能让老师们走出制度的真空,从制度要我做到我想自己做?怎样才能唤醒、焕发出老师们教育生活的热情?

在祝郁的观察中,当时有部分教师有两种表现,一是面对人与事的冷漠,二是混课时熬日子的心态。至于原因,有多年教师生涯的祝郁很容易就推己及人:“一个不幸福的老师,他是没有能力与可能教出幸福学生的。当他今天很不开心地进到课堂,肯定就不会去关注学生的情感、态度、价值观,最多机械地去做一个教书匠和解说器。”

“全面质量管理里有一句话叫让客户满意。那么对学校而言,学生、家长、社会是我的外部客户,而内部客户就是教职员工。因此 2004年到 2005 年整个一年多的时间,我们一边在做全面质量管理,一边在做教师满意工程。那一年是制度建设年,同时又是提高教师满意度的教师关爱年,这两件事我们是并驾齐驱的。”

祝郁:相信优雅

什么是教师的满意?祝郁说,当一个教师在从事教育教学工作时,感觉到这个职业可以满足自己内在的价值观需要,并由此而产生出一种愉悦,我就觉得这是办学质量最重要的部分。

她把影响教师工作满意度的相关因素,扎扎实实地进行了系统分析和研究:

1.教师对学校工作背景的满意程度,包括:

工作空间质量度,即教师办公以及从事教育教学工作场所空间质量的满意度;

工作作息制度,如合理的上 下班时间、加班制度等;

工作配备齐全度,如教师从事教育教学工作必需的条件、设备及其它资源是否配备齐全和够用,以及对福利、医疗和保险、假期、休假的满意程度。

2.对学校工作群体的满意程度,包括:

合作和谐度,即上级的信任、支持、指导,同事的相互了解和理解;

信息开放度,如学校信息渠道畅通,信息的传播准确高效等。

3.对学校的满意程度,包括:

对学校的了解度,即对学校的历史、学校文化、学校远景以及办学理念办学目标的理解和认同程度;

组织参与感,员工的意见和建议受到重视,以及他们参加学校决策的程度;

自我成就感,即在学校能够实现自身的价值。

来到迎园中学几个月后,祝郁梳理出了问题的关键要点和解决方案。接下来,她用了十年时间,坚持不懈地推进着提高教师满意度的艰巨工程。

造美工程

让每位教师都成为绅士或淑女

2004-2005 年,祝郁把这个阶段的目标称之为“让每位教师都成为绅士或淑女”。

学校(老校区)的办公室已用了近十年,既老派又设施陈旧,正好祝郁来到学校的时候,教育局给了 40 多万元资金,祝郁就提出用这笔资金来改造教师办公室。她特意聘请了熟谙学校特点的设计师,要他们按照迎园中学的办学理念——“把迎中办成师生共同发展的乐园”——来设计。同时,她又约请了一些专家出谋划策,从落地门窗到窗帘款式,再到每一件办公家具的摆放,反复推敲之后,变身出一间间华丽、高品位的教师办公室。祝郁别出心裁地把走廊墙壁全部敲掉换成玻璃,显得通透式隔离;又在走廊上安了一些灯,给备课晚走的老师亮出一丝温馨。

细节感动人心。经过一个暑假的紧张施工,到 8月底老师们返校时,“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一位老师激动地给朋友打电话:“你快到我们学校来看看,实在太激动,就像是大公司高级白领的办公室。”

有了本区学校最漂亮的办公室,自豪感动之余,老师们无不自觉而积极地开展办公室文化建设,花草盆景和工艺品纷纷摆上桌面,一种有格调的工作环境迅速成型,明显调动了老师们以一种好的精神状态投入到工作中。

祝郁继续在造美工程上下功夫。她发现有的老师不修边幅,有的老师很注意打扮却不得要领 , 于是邀请一位来自台湾的形象设计师,利用教师节的机会开了一场形象设计讲座。

十年以后,祝郁依然清晰记得当初的一慕场景:“台湾设计师需要现场造型,请一位老师上台配合做模特 , 随机选到了一位女老师,顿时全场哗然。原来这位女老师平常默默教书,形象并不出彩。然后他们就到了幕后,把头发稍微剪了一下,画了一个很淡的妆,再系了一条围巾……出来后一下子全场轰动,男老师们感叹说简直是眼前一亮。设计师就开讲:其实要美丽很方便,一支口红就可以让你很靓,一条围巾就可以让你传神……我记得那一天到了六点钟,虽然讲课已经结束,一多半老师都拥上台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我当时就感动了,其实老师们都有一颗爱美的心,只是压抑得太久。你现在去看我们这位女老师,很爱靓 ,每天的服装都不一样。这件事也给我很大的信心:其实生活完全可以更美好,关键是唤起那颗爱美的心。”

那一年的教师节,迎园中学没有像往年一样发大米、食用油、水果,而是为教师们准备了全套的美容产品。一位收到古龙香水的男老师给祝郁分享心得:一辈子没有往脸上擦过东西,但用了后感觉就是不一样。

“我要激活教师对生活的热爱,鼓励他们把内心的感受传递出来,教师要热爱生活,否则他们就会缺少某些重要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正是学校希望通过他们传递给学生的。我还想因此告诉他们,教师并不总是与‘默默无闻’、‘无私奉献’、‘蜡烛’、‘园丁’这些词语连在一起,这个职业应该是神圣的,这份生活应该是体面而优雅的。迎园中学的教师应该把自己当公众人物一样,成为一群有能力有品位有魅力有爱心会生活的绅士和淑女,并且通过不断的学习来完善自己的气质,用自己内外兼修的气质征服学生,为学生做一个真、善、美的标杆。”祝郁对我说到。

祝郁:相信优雅

我问:“优雅、审美、化妆打扮常常给人感觉是花钱不少的事情,教师们的收入能够承受吗?”

祝郁说:“我记得原来我们学校有一位老师,他只有一件衬衣,家里也没有电熨斗,就用家里烧好的炭,装在平底锅里来熨衣服,他每一天就穿这一件衣服,但是他每天都是干干净净的,这就是体面的生活。所以并不一定是物质决定你有没有体面的生活,而是你要有这样的一种意识。”

2005 年,教师咖啡吧“温馨园”向老师们开放,“温馨园”里,有咖啡机、茶具、时尚书刊,休息时间老师们可以在这里品茗聊天,享受慢时光;2006 年,迎中开办了教师美容院,向全体老师免费开放,老师们可以在这里每周做一次美容……

十年时光,“造美工程”一直在路上。

赞美工程

十年如一日柔软你的心

在中国校园,学生社团堪称热热闹闹,精彩纷呈,却少有人想到,其实教师更需要这样的舞台。

通过社团建设来盛装教师的业余生活,自2004年起,迎园中学就开始了。他们陆续成立了时装表演队、艺术团、读书会、钓鱼协会、书法协会、摄影协会等十余个社团,还给这些社团取了好听的名字,诸如巧手慧心、香喷喷、载歌载舞、绿油油、行摄天下、步步惊心……而祝郁则亲自领衔品茗书香读书会。

祝郁乐呵呵地向记者描述 2005 年的校庆演出:最抢眼的是时装表演队,一群男教师身着笔挺西装,外披时尚风衣走上台来,转身,扭头,大摆 POSS,全场轰动。学生们尤其振奋:原来老师们时尚起来也很拉风啊!师生距离顿时无限拉近。一位物理老师很快告诉祝郁:现在的女学生都喜欢上物理课了,因为她们觉得我很帅。祝校长立即顺势讲道理:帅一个月不难,难的是帅一辈子。

就这样,通过社团活动,迎中教师分享、创造着快乐和收获,他们仿佛一夜之间发现了自己的品位和真貌,学会了相互友好切磋,彼此真诚帮助。

在祝郁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这“惠而不费”(给了别人好处,花费又很实惠)四个字,似乎暗合了祝郁的行为风格,比如她在管理中常用的“感谢卡”。

而“感谢卡”的初衷则是:“我提倡让每个教师都劳有所获,但又知道,加薪只是激励方法之一,且并非万能。我曾经研究过许多民办学校跳槽教师的动机,相对高薪的他们还是会有跳槽的理由,为什么?因为高薪不等于高兴!所以在管理中,我找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形式来提升管理效果:感谢卡。我会关注每个教师的点滴进步,定期撰写一段话,同时一定要非常郑重地当面读给这位教师听,然后再双手递给他。”

让我们来看看她是怎么开始的。2004 年 8月,迎园中学新调进了十几位教师,面对来自不同学校的教师,祝郁知道第一个月是他们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于是她给每个教师写了一张感谢卡。

她给从江苏调来的陶大春老师写到:

老师:

我感谢你!离开妻女,放弃原先优越的工作待遇从江苏来到上海,我知道你所付出的是旁人很难体会的;但你克服了进入陌生环境的种种不适,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工作状态。我非常欣赏你幽默而睿智的教学风格,严谨而踏实的师者作风,你的不断反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你有着一个特级教师所具备的所有潜质,相信经过你的不断努力,“陶大春”三个字将享誉全区乃至全市,作为校长我为有你这样的同事而自豪!

祝郁

对学校的中层干部,祝郁坚持定期“心谈”,通过“心谈”不断地了解他们的特长、情感、需求、潜能,并在交流中让他们知道她的期望。心谈之后她也会很真诚地递上事先准备好的感谢卡。

这是她写给一位新任年级主任的话:

周雁老师:

我感谢你!每次走进七年级办公室,都会被家一样的氛围所感动,那里的物、那里的事、那里的人都与众不同,因为他们有一个核心的灵魂人物,在她柔弱的身躯中蕴藏着火山般的热情和能量。

我们年轻美丽,魅力四射的年级主任,在你的运筹帷幄之间初一年级全体老师尽心尽责,开学工作井井有条,我作为校长的体会是,起始年级很重要,但有你把关我特别踏实!

祝郁

很快,这一张张粉红色的感谢卡就被老师们戏称为“精神红包”,他们渐渐对这个红包充满了期待,因为这里装着“校长眼里那个美善的我”。

一时间赞美声风靡校园。在祝郁的带动下,校级班子自发地变身为“表扬团队”,更多双眼睛开始盯着老师们的优点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和行动。

初三毕业班的教师非常辛苦,工会主席建议由工会负责去花店定花,祝郁写感谢卡,在周日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间由花店送到家里,送给教师们的爱人。一位教师家属非常感慨地对祝郁说:“你的感谢卡一直压在我办公室的玻璃台板下,每次看每次都很感动,校长放心,我一定会支持夫人的工作。”

有了感动就有了行动,教师们不仅接受了这种表达感谢、赏识的方法,也把这样的方式运用到同事之间,同事关系因此日益融洽;还不自觉地运用到学生身上,使很多大家都认为教不好的孩子,居然在赞赏之下一点点地进步了。

十年之间,“赞美工程”不断被祝郁和她的团队创造性地设计着,精彩迭出,蔚为大观。

2008 年是“寻找感动迎中的人和事”活动,1300 名学生,收获了 1300 个感动的故事;2009 年是“夸夸我们的同伴”活动,教师们用诗朗诵、有奖竞猜、越剧表演、对唱、天津快板等形式展现同伴的精彩;2010 年是“发现身边的美”活动……

微信流行起来,2014 年初,迎园中学的微信公众号开辟了专门的赞美栏目“I applause( 迎中喝彩 )”,用文章、照片甚至微电影的方式给做出成绩的老师和学生献上赞美;开辟了专门的祝福栏目“I love( 大爱无边 )”,给每逢生日的老师送去祝福……今年三八节,学校组织男教师亲手赠送女教师节日礼物:一个特别设计的袋子里装着两块香皂、一瓶化妆水,价值仅40 块钱,但让老师们特别感动。有一位女教师在微信上跟男士们说,你们今天很绅士,别忘了回去也给老婆送支玫瑰花……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优雅的生活当然离不开物质,但更重要的,还是让教师们有一颗优雅的心,在细微处去感悟生活。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努力去自我熏陶的东西,这份功夫并不容易,但其实心血从来没有白费。”

在迎中,赞美活动十年如一日,成为了“一方习俗”,在这个钢筋水泥的时代,柔软了每一位迎中教师的心。

自我再造工程

工作不再是一种负担

2004 年 7 月,在进行下一学年教师聘任工作之前,祝郁给全体教师留下了一份“暑假作业”:

问题一:教师这个职业是不是适合你?

问题二:如果你认为你是适合做教师的,那么迎园中学是不是适合你?

问题三:如果你选择了留在迎园中学,那么你最擅长做什么事?

祝郁的目的是引导教师做专业发展的自我评价,甚至为自己在学校工作中的价值做一个定位。她同时要求 50 岁以下的教师,要制定一个“自我发展的三年规划”。

作为配套措施,学校向教师发布一系列科研课题并公开招标;还拿出 15 个管理岗位供全体员工选择,实行管理岗位轮岗见习制度,为 2005 年夏天学校中层干部的竞聘上岗奠定基础。

祝郁:相信优雅

祝郁说,“有事做,而且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一种幸福。我们帮助每一位教师找到了适合自己发展的路径,并鼓励他们在为学校‘增值’而努力的过程中提升自己的个人价值。我欣喜地发现,教师的精神面貌发生了明显变化,他们的观念在变,他们的行为也在变。同样是艰苦的教育教学工作,但当人们为自己的辛苦劳动找到合理的理由时,工作就不再是一种负担了。”

“暑假作业”的效果很明显:在祝郁就任迎中校长之前,就有两位教师已经与本市一所民办学校签了约,但当他们认真地回答完这三个问题之后,终于觉得在迎中可以找到实现自身价值的舞台,都选择留了下来。经过申报与评议,他们分别担任了初三年级主任和学校科研室见习主任,又分别被评为区级和校级骨干教师。

“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在调整学校最让人头疼的体育组三位老师的工作中,祝郁这个管理理念再一次被证明无比正确。她冷静地分析了每一位体育教师的特点:大冯老师能歌善舞,被教师称为迎中的“歌王”;周老师精通电脑,能够自己设计软件;小冯老师组织能力强,很受学生喜欢。于是根据他们的意愿,安排了他们的工作。除了完成本职的体育教学工作,大冯老师组建了学校教工艺术团;周老师见习质量管理室副主任,主管学校质量监控和数据分析;小冯老师见习德育处副主任,分管学生行为规范教育和文体活动。

调整后的效果让人惊讶,仅仅过了半个学期,他们不仅将自己分管的工作做得有声有色,本职的体育工作也大放异彩。多少个清晨和傍晚,看着他们带领学生风雨无阻的操场训练,教师们都评价体育组:“他们仿佛换了个人了。”而在上一年度,他们中有人差一点就要被末尾淘汰。

更大手笔还在后面——这就是从 2006 年起开始酝酿,一直到 2009 年正式推行的班主任组阁制。

改制之初,祝郁分析了教师们不愿意做班主任的两大原因。一是待遇不高,那时候班主任的津贴是80元;二是和同事间很难相处,比如说遇到一个不负责任的英语任课老师,你不仅要教好自己这门课,还要去督导学生学英语,因为英语一差总分就会跟着差,这就不免让班主任觉得身心皆累。

祝郁:相信优雅

为此,学校组织全校教师大讨论:班主任的标准是什么,什么样的人可以做班主任?讨论出来之后,大家投票,选出心目中最能胜任做班主任的老师,然后红榜公布。班主任组阁制明确要求:以班主任为核心的教师合作团队,任课该班的所有任课老师集体对班级学生的全面发展负责,该班级的全面发展的各项指标将直接影响到该合作团队的绩效考核。然后给班主任“政治待遇”,提出如果可以把学校看成一个总校的话,那班主任就相当于一个分校的校长。既然是分校的校长,他就是学校的管理层,那就把班主任的待遇提高,先从80块到220块,再到440块,最后和学校中层干部的待遇一模一样。

有的老师说我不在乎这笔钱,那么接下来,祝郁就着力于解决班主任心累的问题。她赋予班主任组建教师团队的权力。班主任组阁掌握三个原则:第一,你不选的我一定不给你;第二,你选的我不一定全部满足你的第一志愿;第三,班主任有一周的犹豫期,这一周你可以变。

最后祝郁就只剩下一件事:天天提醒自己控制校长权力的边界,永远要保证制度在前,校长才能督导执行。制度架构完毕,听反馈,修改,然后到教代会、教师扩大会上讨论,最后全校老师表决。“凡是涉及到人、权、财、物的我都是全校老师表决,表决之后全部通过,每一个老师都签字,因此哪怕第一轮被淘汰的这个老师他也不会想到会是他。签字后的文件我就放在保险箱,这个是将来如果有法律纠纷我是要保护自己的。制度制定了,剩下来就是执行,校长只是一个 CEO,是代表全校老师,我叫法人代表,我就是代表全校老师来执行这个法的。”

在一系列制度框架下,班主任聘任任课老师的过程简直超级认真负责。而对于没有获得聘任的老师,学校严格按照学校教代会通过的程序文件进行待聘和半聘处理。这一改革极大的唤起了任课教师的责任心和内在变革愿望,他们非常主动的与班主任联系,积极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合作伙伴。

当然这里会有各样的小插曲。

实行班主任组阁制第一年,就有三位老师没有入选。其中一位老师就给祝郁说,校长我家里条件不错,本来也不想做老师,你让我去图书馆吧。祝郁就微笑:图书馆也是专业岗位,是需要有图书管理员证书的,而你没有证书。现在学校只有两个岗位,收发室和文印室。这位老师一听就傻了,埋怨说这样对他不公平。祝郁就给支招:你不要来找我,我校长要上课也要班主任来选我,所以我建议去找那 27 个班主任,你看哪位愿意用你,人是可以变的,你可以表决心,如果班主任被你感动了的话,你还是有机会的。过了两天,一位班主任打电话给祝郁,说那位老师天天晚上拎着水果到我家来,我不好意思了,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而且这个老师找的是自己儿子的班主任,说我以前可能教书不上心,但是今天我儿子也在这个班,我能让他轻看吗?请你给我一次机会。

祝郁:相信优雅

还有一位老师,在迎中的表现一直不尽如人意,但他去了嘉定一所特殊学校,专门教那种成绩很差很差的学生,结果却如鱼得水。原因就是他教课不行,但是责任心很强,他的长处就得到了发挥,现在在那所学校已经做到主力中层了。这位老师后来给祝郁讲,看来那个时候离开是对的,如今这样做朋友,相看两不厌也很好。

和教师一起创造优质学校文化设计

迎园中学的发展经验主要集中在两个领域:一是将原本应用于企业界的全面质量管理思想与学校的教育管理很好的融合;二是将原本应用于工艺和传播领域的设计思想应用于学校管理。通过对多年来学校创建优质学校的实践经验进行系统的总结,归纳提炼出《优质学校的 7 项设计》,为其它学校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例。表现在学校文化设计方面,祝郁立意巧妙,手法绵密,涓滴之功到后来也自然是效果良好。

2004 年,祝郁刚来迎中不久,就开始进行学校文化的“顶层设计”。在当年的暑期校本培训会上,她和教师们一起开展主题讨论:为什么要办学校?学校培养的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是真正的质量?什么才是学校最珍视的和最核心的价值?她知道,正是这些价值观念在深刻地影响着一个人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

暑期培训之后,迎中开始着手梳理学校文化,先是组织一些历年来在迎中工作过、熟悉学校发展的校长、老师、教职工召开专题讨论会,提前告诉他们应该至少讲述三个学校发展过程中的代表性事件,并给出一些提示性的问题,例如:

①你认为对学校发展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②你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

③你最受感动的事情是什么?

④你认为对学校贡献最大的是谁 ( 至少能说出两个人或以上 ) ?

⑤他们身上最宝贵的精神是什么?

⑥你从他们那得到了什么启示?

会议结束后,找出重复率最高的,把它们加工成一个完整的学校故事。而后再安排一次会议,参加者主要是现任教师和学生,将整理好的学校故事讲给他们听,围绕下列问题与他们展开讨论:

①这个故事你熟悉吗?

②听了这个故事后,你最深切的感受是什么?

③哪个情节最让你感动、最难忘,为什么?

④这个故事体现了一种什么精神?

活动组织者把教师与学生的回答一一记录下来,并鼓励他们写出自己感受深刻的学校故事。

完成以上两个步骤之后,他们最后提炼出了学校文化的价值核心,即:悦、和、诚、慧。

祝郁:相信优雅

然后在“悦、和、诚、慧”的基础上形成了迎中的共同愿景:“快乐迎中人 和谐新团队”。

接下来,祝郁再将学校故事以及教师、学生的感受或叙事整合在一起,对这些故事进行研究,从中提炼出使用频率最高、具有代表性的词汇,进一步加工为学校精神:顾全大局的合作、人道主义的关怀和不求功利的默契。

更丰富的迎中学校文化接着被梳理出来:

校训:博约兼资,文行并美

办学理念:禀受才智于自然,回复灵性以全生

办学特色:有魅力的质量,有灵魂的品质

培养目标:心有静、行有度、学有长

校风:真诚包容,大气灵动

学风:自觉而专注,敏思而好问

领导风格:以德性律己,以贤能助人

教风:爱有形,教无痕

在此基础上迎中又成立了“迎园足迹馆”,一方面真实地向大家展示了迎中理念形成的过程,一方面也通过迎中足迹馆来固化、强化学校文化的生成和发展。

一句被祝郁在多个公开场合讲述的话是很好的总结:学校文化是一条活动着情感、社会习俗和行为的河流,在学校内部不断地流动着。老师们在梳理的过程中不断地被文化背后的故事震撼着、感动着。

学校的文化氛围一旦生成,就会不断生长,结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果实。

2012 年迎中制定学校十二五发展规划,适逢祝郁参加市教委组织的“名校长培训”,培训回来后,她将北京十一学校的办学理念和办学方式向老师们做了介绍,得到了全体老师的认可。经历了多次改革的迎中教师主动参与学校管理的意识越来越强,老师们提出,光有规划没有用,还需要有保障规划实施的行动指南,我们不希望这个行动指南还是冷冰冰的条条杠杠,我们能不能用自己的话来做这个行动指南?这于是有了《迎园中学五年行动纲要》。

在“迎中论坛”上,五年行动纲要讨论的主题帖是热帖,持续 15 页,跟帖 266 条,行动纲要六易其稿终于完成了,一共 88 条,每一条都能找到老师们参与的影子:

以前学校说:教师一定要树立正确的学生观。

现在老师们说:“在教师的眼中,不应该有坏学生,只可能有心智发展不成熟的学生;学生成长道路上的错误,就像学习走路的幼儿跌跟头,绝大部分跟道德品质没有多大关系。教师不要埋怨学生,当教育教学效果不如意时,请先检视自己。教师要关注每一位学生,学生对公平的期待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每一位学生都是一个世界,教师要十分小心地呵护每一位孩子的世界,即使她是不完整的。”

以前学校说:教师要重视专业发展。

现在老师们说:“教师最大的师德就是教师的专业发展”,就像医生一样,纵然他的医德再高尚,但因为医术不精,不能救死扶伤,就不能称之为医德高尚,教师也是如此,德艺双馨是我们追求的最高境界。”

以前学校说:课堂要以学生为本。

现在老师们说:“课堂是学生学习的舞台,并非教师展示自我的舞台,要减少讲和听,增加说与做。学生已经会的不讲,学生自己能够学会的不讲,讲了学生也不会的不讲。从来不提问的学生不一定是没有问题的学生,努力让每一个问题在学生自己的手底下得到解决。”

以前学校说:要坚持多元评价制度。

现在老师们说:“多几把尺子,就多出几批好学生;成功是成功之母。给学生创造更多成功的机会,善于发现学生的亮点,用成功酿造成功与自信。逐步形成全面评价、优势评价、系统评价相结合的多元评价体系。”

所有这些,都是希望通过学校的文化梳理,重建教师的工作价值和使命追求。在祝郁看来,学校管理者不仅仅是“把人管住”“把事管好”,更重要的是一种价值引导,即引导教师对自己工作价值和使命追求的深度理解。更重要的是,迎园中学在文化建设上并不是用行政的方式自上而下的设计与宣传,而是用文化的方法,通过故事凝聚、上下互动、分享体验等策略进行运作,这恰恰体现了一种开放的文化和管理的智慧。

祝郁:相信优雅

祝郁告诉记者:当老师能够发自内心的去接受学校的这些理念,他就会想出很多的办法去实施,比如在课堂上他会在学校办学主张的影响下形成自己的教学主张。我希望未来的迎中,是百花齐放的迎中,每个教师在自己的教学风格下形成一种特色的课堂。教师都是有教学权的,以后在这方面我就不用去干涉。我要做的,就是不停地写感谢卡,让老师们的每一份才华,都在一种赞赏的氛围下,放大成为一种独特的优雅。

采访后记

在采访迎园中学的前前后后,我一直试图清晰地找到祝郁和迎中的优雅到底从何而来,以及是什么底层代码在支撑、编织着迎中这十年如凤凰涅磐般的变化。

我得知她的父母都做过中小学校长,家族中更有十多人从事教育工作。从小耳濡目染父母如何真诚对待教师和学生,教师和学生又如何投桃报李,这份心与心的互动,显然也投影在了她自己的教育生涯。

她爱学习,几乎不间断地寻找一切机会进入“学习场”:嘉定区校长高级研修班、全国初中校长高级研修班、美国陶森大学的研究生课程学习、美国为期八周的“影子校长”学习、上海市“双名工程”、上海卓越校长班……祝郁源源不断的把学到的理论知识和从前辈校长那里获得的办学经验,创造性地应用于迎中的具体实践,由此让迎中人都有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咱校长怎么这么多创新思路?

良好的外部环境影响支持着祝郁的成长,然而优雅的获得更重要的是教师的自我修炼、诗意修行,“追求自我心境的和谐。”让我们再回到在祝郁的办公桌后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祝郁说“:劳而不怨 ,是指做特别有意义的事情的时候,人是不会抱怨的。欲而不贪,是在提醒我,你是校长你有很多资源,也有很多方式,在管理学校的过程中,你需要有想法,因为如果没有愿望这学校是办不好的,但是所有的你都不能贪。”

善于宣讲也是祝郁的一大特点,在各种会议和公开场合她会“批发”她的办学观,面对单个教师她会随时择机“零售”,她欢迎各地学校校长老师参观迎中,她觉得需要这种监督来促使迎中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她鼓励教师们走出去宣传,希望迎中的实践能形成马太效应。

采访那天,正好我在心中赞叹校门旁的紫藤花开得好繁盛漂亮,低头在祝郁的微信朋友圈上看到了这么一段话:“春色满园,学校的紫藤开花了,开得不及紫藤公园的好,都说是因为紫藤公园的紫藤是日本引进,都说是因为品种的关系,可是一位园林专家却告诉我,品种不是主要问题,即便把紫藤公园的紫藤迁到这里也不会长得太好,原因是我们的紫藤架子为了美观搭得太密,这样紫藤就没有拼命生长延展自己的动力,紫藤的生长与课堂中学生的成长有着相同的道理,我们讲得越细,我们讲得越多,孩子们越没有动力。成长是孩子们自己的事情,给孩子们多一些试错的机会,给孩子们多一点空间吧。”

祝郁,真校长也!

选自:《新校长》第7期:优雅的教育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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