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自我革命,教师生命才会不断丰盈 | 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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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45 篇

身为教师,我们客观上会成为学生精神成长的模板,因此更应主动做一个真诚的自我反思者和自我革命者,一面思考一面改变,并从中获得可持续的成长。一切严格意义上的精神成长都是通过自我革命展开的,自我革命最能体现一个人灵魂的真实和深刻。

矿,并不自成钢铁,而需历经煅烧,一次次淬火,百炼而后成钢。

人,并不生来伟大,而需历经磨砺,一次次提纯,遍历而后成才。

每个人身上都有丰富的优点,但又不可否认,每个人都自带缺憾。不同的是,有的人回避这种局限,而有的人却直面这种局限。古往今来,但凡卓有建树者,无不是敢于直面自己的自我革命者。他们永远在自我批判,也因此历而弥坚。

从教18年,我从开始的跌跌撞撞,到后来的基本适应,进而小有所成,仰仗的正是自我反思和自我批判。我始终留一只眼睛看自己,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我一次次回到自己,与自己进行心灵的对话,行有所得,亦求诸己。虽然当时有阵痛,但终能使自己不断拓展新的疆域,打开新的视界,开创一个又一个新的可能,实现一次又一次的自我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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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撷取三例——

1

向来认为,教师应该明察秋毫,拥有一双雪亮的眼睛,于细微之处发现蛛丝马迹,让犯错的学生乖乖就范。这样,既能及时救助学生险些迷失的心灵,又能树立教师自身的良好威信,直至我看到这则小故事——

勘弥大师有一次扮演一位徒步旅行者。为体现这位旅者的劳累和憔悴,上场前他特意解开了鞋带。一弟子看见了,马上告诉大师,大师点头致谢,蹲下来仔细系好。待弟子离开后,大师又将鞋带解开。旁人不解,问大师为什么不告诉弟子实情?大师答道,有些真相是不重要的,他能细心发现并热心告诉我,我就一定要保护他的这种积极性,至于真相,将来会有机会告诉他的。

我愕然!勘弥大师的言行犹如一面明镜,照出了我从未审视过的东西——有些真相并不重要;他的话也颠覆了我一度引以为豪的东西——自认为的明察秋毫。

我羞愧!我的脑海中浮现了这一幕——

十几年前,我中途接手了一个初三的班级。任课教师抱怨不断,说这个班抄袭现象严重。我不动声色,拿了一摞调查表进行突击式调查。表中设计了三个问题:“本学期,我抄过____的作业”“我给____抄过作业”“我还看到____抄过作业”。这三个问题彼此牵连,互相牵制,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果真,班上无一漏网之鱼,抄袭者悉数被查获。我两分恼怒三分镇定五分得意地站在岸上看着鱼儿在网里扑腾。此后,作业开始真实,却糟糕得不忍直视,更要命的是学生不再亲近我,总是处处小心地躲避我,无论我如何表达好意,他们总是揣度我的用意。我察明了真相,却失去了他们的信任。

有些真相如同河蚌,一经打开,便会死去。你善意保持距离,它可能会袒露洁白柔软的内心;你刻意去打探,它反倒会紧紧包裹自己。所以,我们需要给对方留点空间,为自己留点余地,就好像行车时要保持一定车距以便留有缓冲的地带,让彼此进退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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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的价值,是由事情的“意义”和当事者“心的态度”来决定的。有些真相,不察,是愚;有些真相,不察,是善。两者的区别,要用智慧来分辨。既不盲目轻信,失去自我(这是缺钙的教育),也不妄加猜测,乱己身心(这是臆想的教育)。

一学生在一个雨天跑过来为我撑伞,说是顺路,其实他家在相反的方向。我不去探寻他的真实用心,只是微笑着与他并肩前行。这类真相,不察,是因为不必。

一学生说因为感冒喉咙很痛,不想去参加课间跑步。我没有带他去医院或是咄咄逼问,只是为他泡了一杯板蓝根。如果真是感冒,这板蓝根可治身病;如果是谎言,这板蓝根可治心病。这类真相,不察,是因为不值。

一学生家境贫寒,每次春秋游时都只带开水和馒头,然后离班级同学远远的。对他的远离行为,我没有追问,只是自己也带上开水和馒头,然后借故与他坐在一起。这类真相,不察,是因为不忍。

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谓明。教师,不应该是真相迷醉者,在真相和人性的天平上,更应倾向后者,为学生的心灵和尊严构筑起一道“防火墙”。在引导学生真诚无伪、取信为先的同时,教师更需努力培育自己的慧心和包容心,从而既能获得内心的平衡,也能与学生和谐相处,享受快乐而有意义的教育人生。

2

从教之初,素有女侠情结的我总是处处求胜,以显示自己的强大。与学生过招,我可以说是逢战必捷,旌旗猎猎。君不见,一番唇枪舌剑后,偃旗息鼓的一定是对方;几个你来我往的回合后,占据上风的基本是我。加上所带班级历来出类拔萃,胜人一筹,于是学生怀着叹服和敬畏的心送我一顶“郑武帝”的帽子,我的治班之效也被冠为“郑英之治”。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享受着学生欣羡的目光和同行啧啧的赞叹,在一路凯歌中沉醉不已。

直至看到这个小故事——

一武士握着一条鱼来到一休禅师的房间,让一休猜猜自己手中的鱼是死的还是活的。一休知道,如果他说是死的,武士肯定会松开手;而如果他说是活的,武士一定会暗中使劲把鱼捏死。于是,一休说:“是死的。”武士马上把手松开,笑道:“哈哈,你输了,你看这鱼是活的。”一休淡淡一笑:“是的,我输了。”

原来输也可以如此优雅而从容,原来胜与负之间并没有一条永恒的界限。一休输了,但他保全了一条活的鱼,这真是一种以大悲之心为底色的输。这样的输,比赢更需要勇气,也比赢更经得起考验,比赢更具久远的人生价值。

教育亦如此。教师的强大固然可以增加他的力量感,但过于强大反而会让学生望而生畏、敬而远之。老子云:“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看来,教师因必胜而让学生生畏,实在是等而下之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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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多么强大的教师,都无法代替学生成长。教育的目的是为了帮助孩子更好地成长,而不是显示教师自己的聪明和才华;不是为了让学生衬托自己的高大,而是帮助学生变得强大。我们行进在教育之路上时,别忘了自己为了什么而出发。

所以,在学生面前,教师要勇于不胜。这种不胜,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教师和学生,有如跷跷板之两端,你弱他便强。而教育之道,就在这强弱尺度的拿捏之中。

教育,有时需要我们站在学生的前面,遇物而诲,择机而教,做一个引导者;有时需要我们站在他们的身边,促膝长谈,耐心倾听,做一个陪伴者;有时需要我们站在他们的身后,藏巧于拙,乐于示弱,做一个陪衬者

我的字向来寒碜,学生戏称是“甲骨文”。我叹曰:“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于是班级同学用心书写,几个原本书写不佳的学生更是力求工整,以超越我。他们甚至还反过来安慰我“人有小缺点才可爱”,我莞尔。

在上《国家与地区》一课时,需要讲到国家的象征——国旗。班里有一位叫孔潇宇的男孩,几乎认得所有国家的国旗以及相关的一些趣味小故事。于是,我主动“让贤”,由他来“执掌”课堂。男孩讲得酣畅淋漓,还设置了小游戏与同学们互动,同学们大呼过瘾,我也在一旁“甘拜下风”。

必胜非勇,能胜能不胜之谓勇。在教育的世界里,能胜,显示的是自己的强大,这是一种高明;能不胜,凸显的是学生的强大,这是一种胸襟。而后者,是更为重要的教育艺术。唯有将这两者按恰当的比例搭配好,才能进退有度、优雅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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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犹记小学时学过的那篇《晏子使楚》,我深深折服于晏子的雄辩之才。面对楚王的不断刁难,晏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尤其面对楚王“齐人固善盗乎”的刁难,晏子先是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做铺垫,然后以“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反掌一击,一记搏杀,干净利落。

这样的善辩之才令我向往不已,我也渴望自己拥有一副好口才,高谈雄辩。当我走上教师岗位后,这个需要让嘴成为智慧源泉的职业,更是加剧了我的这种向往,直到看了梅贻琦的故事。

梅贻琦这个被称为寡言君子的人,真的是惜句如金。每每开会议事,他总是让别人充分表达,自己默默听取,听到好的建议,便颔首微笑,说声“吾从众”。不过,当大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时,他最后提出的建议,又莫不令众人折服。

他的沉默让人觉得他严肃,其实是望之俨然,即之也温。一旦开口,往往妙语连珠,颇具哲理。在那个多事之秋,那么多校长来来去去,为何独独他能在大师云集的清华立足?他给出的解释是“大家倒这个,倒那个,就是没人愿意倒梅(霉)”,令人忍俊不禁。尤其是他在清华大学校长就职演讲中留下的那句“所谓有大学者,非谓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更是广为流传,至今仍具有启迪意义。

原来他的沉默与寡言并不是无话可说,更不是思想贫乏,而是一种深思熟虑,是在奉行他自己“为政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的人生信条。他嘴里不说,骨子里却自有分寸。寡言有时候比善辩更有力量,需要更丰沛的静气和更充足的底气,看着沉默,实则从容不迫、张弛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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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路上,遭遇误会总是难免,有时甚至还会遭遇一些非议和责难。对此,高明的教师不是急着争辩,而是静以观之或者因而利之。这好比一杯清水里落入一块泥,越是搅越是浊,不去动它,反而渐渐地清浊分明了。

一次,收到一条微信,质疑我在朋友圈里发的那些与学生“斗智斗勇”的小故事是不是没有摆正师生关系。我只是微微一笑。这种不辩,是因为不争。儒家说“君子矜而不争”,道家说“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不争,便莫能与之争。

一次,听到一句转述,说教师工作如此繁琐,我居然还有时间看书写作,是不是置学生于不顾?我未做辩解。这种不辩,是因为不足辩。是非何须辩,真伪久自明!

一次,同人交流时,我说教师应该过好自己的生活,如此,我们的学生才更有可能热爱他们的生活,而热爱生活的人往往有更丰沛的动力去学习、去工作。结果一位同行马上反驳,他认为教师的全部意义在于奉献,而不是生活。对此,我未多言语,因为这个问题见仁见智,大家各有各的道理。这种不辩,是因为让人。自己退一步,彼此海阔天空。

善辩非智,能辩能不辩之谓智。智足拒谏,是才智,非明智;言足饰非,是善辩,非明辨。“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岂是虚言?选择时机,言其所应言,辩其所当辩,止其所当止,这才是大智慧,才是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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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以上三例来表达这样的认识:

当人面对外部世界时,需要的是窗子;当他面对内部世界时,需要的则是镜子。窗子让我们看见外部的精彩,开阔自己的眼界;镜子帮我们观照内部的真实,提升自己的境界。后者,才是从自己开始,且是真正的开始。

自我革命不是为了否定而否定,而是为着清醒,为着优化,为着建设。要做到自我革命,我们需要触及灵魂,直面弱点,而不是文过饰非,这需要莫大的勇气和诚意。

自我革命,应该是教师一辈子的事,也是关乎教师一生的事。唯有自我革命,教师生命的质感才会不断提升。虽然我们很难做到“三省吾身,谓予无愆”,但我们可以“省察克治,修己为敬”,可以濯清泉以自洁,给自己的内在做一次清洗,在自我突破时看清自己的局限,保持清醒,进而保持谦卑。

自我革命,难乎哉?难也!因为它考量着人的真诚和决心。

自我革命,难乎哉?非也!因为孕育它的契机无处不在。

一个懂得自我革命的人,会自成一个独立且生长着的系统,一生谦卑,也一生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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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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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英

全国优秀教师,德育特级教师,教育部“国培计划”专家库导师

本文为“新校长传媒”独家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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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丨李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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